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住在這裡就像批判,沒有和解的可能性。

可是你們是我的家人,你們一天有好幾次讓我覺得自己很沒用。

唯一先讓他開始討論事情的方式,是跟她提到妳的名字開始。

除非我處於危險期,否則你不知道怎麼面對我,怎麼只有我願意當面講出來?

 

你,太強調自己的痛苦。

 

─《瑞秋要出嫁》,出自宴會後的爭吵,整部片的爆點由此開始─

 

        電影一開始,金,一位女孩,坐在板凳上吸煙,等待著什麼。

        我們不知道她的過去,只見一台車駛來,那是她父親。她待的地方是勒戒所,他們要離開了,參加瑞秋──金的姐姐──的婚禮。

        一切看起來都相當幸福,或許對話中有些雜音,但是那就像是平常生活中家人的鬥嘴一樣,包括在車上、在瑞秋試裝的房間──「不要在床上吸煙,妳想要讓禮服燒起來嗎」?──只是,金在應允或話語結束的背後,都帶有些許的落寞。

        其實看起來都不太對勁,她父親不讓她開車,怕她發生意外;和男儐相做完愛後,才發現自己不是伴娘──本來以為的完美世界不知為何正在悄悄漏餡,像是破了一方的沙漏,緩緩流洩而出。

        看起來沒那麼完整了,但破洞其實本來就在。

        家人之間也伴隨著部份的謊言,但背後只是不想傷害彼此。何以金不是伴娘,瑞秋找了個不是藉口的藉口:「我不知道妳何時回來,怕妳耽誤了試裝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試裝?這件衣服只不過是拿塊布纏在身上而已?」

        謊言被戳破的當下,瑞秋啞口無言,只好叫原有的伴娘艾瑪讓出位子。艾瑪提出了劇烈的抗議。只是再怎麼說,艾瑪都是家中的外人,她無法拉斷親情之下的連結。她敢這樣作,除了自己的直接個性之外,更多的應該是她懂瑞秋。

        她某方便代表了暴風雨前瑣碎聲響。

        到了晚上的試婚,他們為了婚禮而彩排;而後吃飯時圍聚一桌,說起大家的祝福。「媽媽怎麼還沒來?這是我出戒護所的第一天耶!」

        「是喔,我以為主角是瑞秋。」艾瑪說。

        聚會的場合中,金就像是個未爆彈,大家都誠心的祝福新人,但她極力想要把焦點往自己身上攬。輪到她給予祝福發表感言時,她講起了自己進戒護所的經過、大肆破壞陌生人家的情形、還有一再再的懺悔。不管它是不是真心的,金也向瑞秋道歉,僅管她不知道為了什麼。其實她不需要知道是為了什麼,在筆者看來,那就只是自我贖罪與宣示自己的過程。她或許知道自己在眾人之間的角色──肇事者、吸毒者,或是任何格格不入的名稱──她自我宣稱只是為了自我保護:我就是這樣的人,我也試圖改過。不管你們接不接受,那是你們的事。只是,我仍希望你們能對我多一點點的瞭解,多一點點的諒解。

        話語底下潛藏著求救。

        餐會結束後,他們回到家中,瑞秋爆發了。她並不是不喜歡妹妹,但是更多的是嫉妒:因為要與父親談論任何事之前,只有金的名字能夠引起父親的注意,父親看來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金的身上;父親對於金的過度關心,讓金感受到的是一再的批判與桎梏;而父親,在金不斷逃避與遠離他的同時,追趕並加諸更多的關懷──這三個人之間就像繞圈圈一樣,用缺陷補足彼此;三個人的痛,不可碰觸又不可填捕。乍看之下,就像奶油老虎的童話一樣,追逐著彼此,愛著彼此,痛恨著彼此。

        尤其是金與瑞秋比起來,瑞秋簡直是完美的存在──美貌、學歷、溫柔、即將要結婚的幸福,再加上瑞秋已經懷孕──瑞秋在爭吵中說出這件喜訊,金在驚喜之餘,大叫著不公平。對金而言,瑞秋的充沛能量讓她無所遁形。

        隔天在臨時參與的勒戒所,她講起了因喀藥開車,照顧弟弟之際,不小心將車開入河底,她無法將弟弟救上來,她崩潰在戒護所。她還沒準備好面對家人,面對自己。她在嘗試。

        好巧不巧,金與瑞秋隔天在美容院弄頭髮時,金碰到以前在戒護所的同伴,對方說道金與瑞秋在小時候被性侵的事情──那是個欺騙。瑞秋聽到奪門而出,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妹妹沒有真實的面對自己,並且試著改變自己。大家都很努力的原諒她,包括她吸毒、包括她的破壞、包括她導致了小弟的死亡、包括她讓家庭分裂後的父母親離婚。

到底她在面對大家時,捏造了多少謊言?如果金不想要自己救自己,誰又能救他?而大家試圖以愛原諒她的同時,金到底為自己作了什麼努力?這時,瑞秋對金產生了無力感。

大吵後,金奪門而出,直到晚上都沒有回家。陪金去勒戒臨時所的男儐向認為金還沒有準備好,所以面對家人時才會有如此的脫序行為。她到母親家去了,質問著母親何以讓當時喀藥的她照顧小弟?母親試圖逃避著問題,她並不想責怪金。但是承受不住金的一再逼問,她打了金一巴掌,金在回拳後逃出,以自殺之姿,開往樹林,或許是想要讓車失靈而死亡吧,也或許只是沒有意識到自己在作什麼。無論如何,隔天的她,滿臉傷痕的回家了。

這天是瑞秋的婚禮。

瑞秋看到她大吃一驚,默默的接納她,放下手邊的事情,帶著她進浴室,慢慢的幫金梳理。動作輕柔且緩慢,像在照顧一隻受傷的貓,輕輕的撫慰著金。金也默默的接受瑞秋的安撫,兩姐妹的傷口就在熱水浴缸中,慢慢的癒合。這幾幕在本作中相當有力,姐姐的心疼與諒解,本來就壓抑著的心疼與諒解,綻放開來。其實,家人畢竟還是家人,彼此之間還是相當愛彼此。去除衣服與污垢的象徵,讓他們捨棄了過去,成為最真誠的存在。

影片的最後,金遞上了瑞秋的戒指,他們相融與瑞秋的幸福當中。晚上,她在找母親想要道歉的同時,遇見了在黑暗中緊抱著的姐姐與姐夫。她湊上去,與他們相擁。母親無謂的開燈闖入,或許代表著母親與金之間還談不上原諒,但至少在母親離去的同時,金追出去──金已蛻變。

她知道自己的毒癮尚未完全消除,辦完婚禮後回到了戒護所。至少在這一刻,她的人生充滿著光明。

家人之間充滿了恣意,它不像對外人之間,得以以各種方式離開,它是最赤裸的存在。談到補足談何容易?只能默默的正視彼此的傷口,輕輕舔拭。在彼此之間脆弱的愛縱使無可迴避,終究是愛。

沒有人有逃離的權利。卡夫卡很怕父親,一生在憎恨與信仰之間掙扎,文章佈滿對於父親的恨。可是,父親到後來知道卡夫卡的話語時,懺悔著說,他其實很愛卡夫卡。只是,兩方的誤解,使他無法得到救贖。進棺材後,我想,他父親應該是無限悔恨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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